三十年河东,三十年河西。这话乍一听,有些幼稚。就像有一个人,在你面前叫嚣,要你莫欺少年穷,一股浓浓的装逼气息。有趣的是,这句话出自于《儒林外史》。写下这本书的吴敬梓,偏偏就是一个最讨厌装逼的人。这本书说的是什么故事呢?说白了,就是一个地主装好人,文人装名士,流氓装侠客的故事。一部《儒林外史》,就像有人用一枚银勺子,剖开社会华美的包装,挖出里面最阴暗、最龌龊的血肉。图 | 源于节目《带着书去旅行》在现在这个社会,常常会有人把这样的肉举到你面前,问你吃还是不吃。你说,不吃。那人说,小屁孩,装什么。吴敬梓说,装你大爷。1叛逆青年在古代,一个书香门第的公子哥,什么样的活法都有。吴敬梓呢,活得有点不伦不类了。熟读四书五经,考取功名,这是一个呆秀才。爱看小说淫词、话本传奇,这是一个怪人。随父上任,奉公守法,这是一个上进青年。有点小聪明,没有啥大能耐。有点小理想,没有啥大抱负。人生没走歪,也没有走正。吴敬梓第一次体会到成年人的世界,是在父亲死后。他一共有两个父亲,一个生父,一个嗣父。嗣父是长房的,生父是二房的。父亲越多,遗产越多,遗产越多,遭到的忌恨也就越多。吴敬梓18岁那年,生父走了,而他刚刚换上秀才的青衫。图 | 吴敬梓画像五年后,嗣父平白无故丢了官职,郁郁而终。当他还沉浸在悲伤之中,家里出事了。家族有多大,人心就有多虚伪。那些名为族人实为豺狼的东西,早已经瞄上了他的家产。一开始还有些顾虑,等到父亲们病逝,他们终于露出了獠牙。吴敬梓生性高傲,不爱装,处理不了这些世故人情,又长期随父亲在外,从未操持过家务。所以等到那些叔叔伯伯前来争夺家产的时候,没有人帮他说话,替他解围。有人落井下石,有人冷眼旁观,有人故作姿态。回头望去,只有一个多年跟着他的老仆。一个小雏,怎么和那些老狐狸掰手腕?大部分家产被夺走,留下来的寥寥无几,争吵声渐渐停了下来,一切仿佛回到平静之中。可是吴敬梓就是一个纯纯的公子哥,除了稍微灵光的脑袋,一无是处。他素来不习治生,毫无挣钱的本事,又喜欢喝酒唱歌,仗义疏财。很快就坐吃山空。终于,妻子陶氏在贫寒交迫中病倒,也离他而去。有时,他会独自漫步去远离县城的程家市。那里,还有先人发家的草堂。草木青青,房屋颓圮,孑然一人。往日繁花盛开的庄园,现在不就是一个绿油油的破房子。所有圣贤书里的大道理,都大不过眼前的风景。2一介酸儒三十而立。到了29岁的吴敬梓,再次冲击举人。他参加科考也并非一次,多年的失败让他心里不太好受。闲暇之余,他也会想:科举,到底是个什么东西?作为一个才华出众的文人,自己在化身八股做题家之后,依然屡屡名落孙山,而有些狗屁文章竟能登大雅之堂。作为一个自幼熟读圣贤书的士人,却看着这些书生表面清风明月,却一肚子男盗女娼。最可笑的是,他身处这种环境之中,除了装下去,还有别的办法吗?考前考后,总会和三两个朋友喝酒谈天,吐吐酸水。尤其是喝到正酣处,肚子的郁气一下子上来,便开始不管不顾了。张三的文章,近乎谄媚,偏爱讲些大道理。李四这个人,胸无才学,却有个好爹。王五,王五是谁来着。也不知是哪个舌头大的把这些酒后之言都给传扬出去。结果,吴敬梓出名了,获得了一个“文章大好人大怪”的评价。因此,有些主考官决定不录用他。醒来之后的吴敬梓,就像酒后乱了性又稍微有那么一点责任感的男人,顿时六神无主,魂飞魄散,一门心思想得到“原谅”二字。懊悔之余,他伏在地上,爬到考官面前,请求他们录取。图| 钱晔画回应他的只有高山一般的训斥。这番训斥,把他震的天昏地暗,逼他睁开眼睛看看这条科举之路,到底是个什么东西?他看见了高傲的考官,看见了他背后的权力;也看见了嘲讽的士人,看见了他们的彷徨和狂热。这种感觉,就像是有人递来了一块肉。吴敬梓尝了一口,全是虫子。可周围人都吃的上头。有人问他,你到底吃不吃。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咽了下去。后来,有个学使爱惜他的才华,将他破格录取,也算是保了下来。但是当时的舆论太过不好,在第二年的乡试中,吴敬梓再一次惨败。书生傲气,直接跌入地底。那一年,他三十。从此,吴敬梓开始厌弃科举。3放弃人生父亲过世,族人争产,爱妻病故,家道中落,科举失败,乡人厌恶。人生不如意事,十之八九,都给吴敬梓遇上了。可是人生要过下去,总得寻一个出路。他的选择是,搬去大城市——南京。动图 | 源于节目《带着书去旅行》南京是六朝古都,吴敬梓最仰慕的魏晋风度,就来自这方水土。自明朝以来,这里商业兴盛,是发财圣地。经济发达,觅事从政的人就多,所以这里又是文化盛地,有“天下文枢”之称。对于一个落魄的书生来说,还有什么比这里更美好的地方?可是,南京不相信眼泪。吴敬梓来到南京,大多时候只能卖卖手艺,给人写文度日。要是市场不景气,就把家里的藏书或者身上的衣物拿去典当。实在没办法了,便只能乞求朋友周济。每年一到冬天,气温苦寒,为了抵御寒冷,他与朋友在晚上到城外绕行,歌吟啸呼,称之为“暖足”。动图 | 源于节目《带着书去旅行》所幸的是,生活给他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,在这里他又看见了许多人,有旧友,有新知,有市井小民,有达官贵人。少了些愤世嫉俗,多了些世故人情。就在那一年,博学鸿词科开考,相当于特招。吴敬梓在好友的推荐下,把几篇歌颂光明的应试之作交了上去,连连过关斩将,冲到了廷试这一关。但是他的心情非常复杂,一方面跃跃欲试,一方面犹犹豫豫。他想考取功名,想要光宗耀祖,想要进入体制一生无忧。图 | 源于节目《带着书去旅行》但同时心里还有一根刺。那一年,他伏地求饶,考官训斥,士人嘲笑。今年的考场,又会是多少欺世盗名者的秀场。这一纠结,让他孱弱的身子一下子病了。当你不知道该选择什么的时候,就抛硬币吧,因为当硬币抛弃的一瞬间,你心里的答案就会出来。这场大病,大概就是吴敬梓心中的硬币。他的选择已然明晰:弃绝富丽朝堂,走向草野自由。最终,吴敬梓“因病”没有赴试。世间少了一个状元郎,无伤大雅;多了一个吴敬梓,幸甚至哉。图 | 源于节目《带着书去旅行》有人责备他不受征召,他淡淡地嘲讽道:“我既然生在盛世,出来做官,也于事无补。靠着诗词歌赋博一个官职,就算做到了司马相如的程度,又有什么值得骄傲的呢。”从此,他连生籍都放弃了,再也不参加一切科举考试。他彻底不装了。这一次,有人把那块肉端上来,问他吃不吃。他决定把这块肉写下来,把那肉块精致的外观,和里面蠕动的每一条蛆虫,都写下来。这书,就叫《儒林外史》。动图 | 源于节目《带着书去旅行》4范进不中举从此,吴敬梓的生活简单了。穷游,写书,写书,穷游。然后,到了五十四岁的时候,死了。回望他的人生,一点小挫折,没有啥大委屈。一个loser的人生,没有什么值得纪念的。多半有人会骂他装:一介酸儒,只会发发牢骚。若是他中了举,必然和他笔下的范进一样。可是只有看过了《儒林外史》,才能知道吴敬梓的深刻。他把皇帝的新衣一把扯开,露出所谓盛世真正的模样。士人装圣贤,流氓装豪侠,地主装绅士,官吏装青天。自吹自擂、大言不惭、自作聪明、弄巧成拙、欺世盗名、自命清高……圣人之言未必假,爱说圣人之言的人多半假。科举未必不好,科举制下的众生多半不好。道德未必虚伪,爱讲道德的人多半虚伪。我记得《儒林外史》中有这样一个情节。有位惯会路见不平、拔刀相助的大侠,被两位爱慕武人的公子奉作上宾。有一日,他拿回来一个渗着鲜血的袋子,说我斩了仇家的人头,现在要跑路,您二位赏点钱财?两位公子一听,这是江湖大事,快意恩仇,立马掏钱。等到大侠走后,公子们才发现,那袋子原来是个猪头。这世上的侠客,大抵如此。就像王朔说的:“你要小心这世上的坏人,他们都憋着教你学好,然后好任由着他们使坏。”吴敬梓,在两百多年前,道出了这句真理。你丫,装什么崇高。 特别声明:以上内容(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)为自媒体平台“号”用户上传并发布,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。 |